1
时装周的后台总是忙碌和略显嘈杂的。
蒸汽熨斗游走在衣服上嘶嘶作响,化妆间挤满了一排人,各种工具喀哒喀哒地被化妆师拿起又放下,工作人员们来回对接进度,高跟鞋和平底鞋的脚步声混杂一处。
堀夏喜站在一排衣架前,低头整理着最后一件服装。
这是他第一次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参加时装周。
严格来说品牌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成熟,工作室成立时间也不算长,第一季的作品也只得到了小范围的关注。但他并不急于求成,他热爱服装本身胜过享受掌声与名誉,这也让他习惯沉下心来去认真打磨作品。
他早就做好了这辈子沉寂在自己这一方工作台上的打算。没有鲜花与掌声,或许连批评和质疑也不会收到,没有任何人来打扰。就这样默默地去做想做的事,或许也没什么不好。
直到他整理好服装想喘口气时,抬起头,看见八木勇征。
那一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。
八木勇征只是站在那里,刚结束妆发,穿着他为这一季准备的黑色廓形大衣。肩线有修改过,比原版稍微下落了一点,松弛中又带着一种说不明的距离感。
堀夏喜盯着看了一会。
八木勇征也正好看过来。
两个人隔着衣架和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瞬。
没有微笑也没有打招呼。
八木先移开了视线。
后来堀夏喜才知道,这个模特根本没记住自己的脸。
真正记住是在秀结束后。
后台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八木拿着手机站在门口,低头回复着消息。堀夏喜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。
“那件大衣喜欢吗?”
“嗯?”
八木抬头,看着这个并不面熟的男人,似是疑惑了一瞬。
“嗯,喜欢。”
“哪里喜欢?”
闻言,他放下手机,看起来很认真地想了一下。
“肩膀。”
果然。
堀夏喜笑了一下。
“今晚有空吗?”
那天晚上,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。
不是约会。
至少一开始不是。
两人走进一家不大的酒吧,里面不少圈内的同行们,忙碌的秀结束后,大家都选择来附近酒吧用酒精来释放压力。
八木走进一桌最靠里的位置,堀夏喜坐在他斜对面。
两个人话并不多,只是一两句闲谈。
偶尔碰上视线,也就轻轻笑一下。
夜晚就这样简单地消磨掉,酒吧的人一个个离开,直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你明天回日本?”八木问道。
“后天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挺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走出酒吧时已经凌晨两点。
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冷。
八木勇征裹紧了外套,在路边等车。他在模特里并不算清瘦型的身材,是有些肌肉的,能撑起一些廓形的服装。
但此时堀夏喜还是觉得这人的身影格外单薄,风好像能轻易带走他似的。
堀夏喜走到他旁边,突然问道:“你今晚住哪里?”
八木报了酒店地址。
堀夏喜点点头。
“顺路。”
其实一点都不顺路。
但八木没有拆穿。
他们最后在酒店门口分开,八木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堀夏喜还站在那里。
两人互相看着了几秒,最后还是八木先笑出了声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那晚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可是从那以后,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2
回日本后两人之间的联系少得可怜,也有工作忙的原因,难得中间有一次两人得空,堀夏喜邀请八木来家里小坐了半天。
第一次越界是在几个月后。
那天晚上八木来的很突然。
堀夏喜刚从工作室出来,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打开聊天框,对面只有一句话:
「在附近。」
堀夏喜站在路边看了几秒,便没有犹豫地敲字。
「喝酒?」
「好。」
地点是堀夏喜家。
八木进门后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,轻车熟路地坐下。
“你这比上次乱多了。”
“最近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八木回答得自然。
堀夏喜转身去厨房拿酒。
“喝什么?”
“随意。”
“那就威士忌?”
“嗯。”
冰块落进杯子里,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。
他们坐在沙发两端,起初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最近的工作,时装周,还有八木下一次拍摄的安排。
说到一半,八木突然转了话题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在做新系列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布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有我的吗?”
堀夏喜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又是随便问问,总是这样轻飘飘。
堀夏喜送了一口酒。
“有。”
“真的?”
八木笑了,眼睛弯弯的。
“那我能穿吗?”
这次堀夏喜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几秒钟他才说:
“如果你想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整个屋子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奇怪的?”
八木先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“哪里奇怪?”
“明明认识这么久,”八木顿了一下,看向对方的眼睛,“却好像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过。”
堀夏喜知道他在问什么,只是两个人都习惯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。
八木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,起身时被地毯绊了一下。堀夏喜伸手扶住他,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分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动,保持着这个动作,僵持着。
八木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要是现在松手,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”
“那你希望我松吗?”
八木没有说话,又靠近了一点。
那个吻很轻,却没有停在轻吻这里。
那些一直被他们藏在玩笑、工作和一句句“随便问问”里的东西,终于在这一晚失去了控制。
没有人问这算不算开始,也没有人提明天。
只是那晚,他们短暂地允许自己靠近对方。
第二天早上,八木起得很早,要去赶一个品牌的keylook拍摄。
堀夏喜看着他穿好衣服,昨晚的痕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全都盖在衣服下面,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,他又变成了那个镜头下光鲜亮丽的八木勇征。
八木勇征瞥见堀夏喜的眼神,摸了摸锁骨处的吻痕,笑了笑道:
“别在意,今天是秋冬系列的主打款,不碍事的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八木收拾好准备出门,见堀夏喜不说话还在盯着他,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昨晚的事,别想太多。”
门关上后,堀夏喜才低头轻笑了一声。
两人心知肚明,真正该被在意的从来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而是发生之后,他们到底有没有勇气问对方——
我们到底算什么。
这样的越界,后来也发生过几次。
比第一次自然得多。
有时候是在工作结束后的深夜,有时候是八木临时来找他。
他们越来越懂得彼此的沉默。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留下,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今天不想说话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他们反而越来越不敢谈感情。他们可以拥抱,可以亲吻,可以在彼此身边睡着。
却不能问一句: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因为这个问题一旦得到答案,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于是他们默契地避开。
第二天照常分别,白天照常工作。
两人的距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近,反而第一次清楚的看见了彼此那道原本看不见的距离。
3
新品发布会结束得比预想中顺利。
秀后没几天,八木去了堀夏喜的工作室。
他原本只是去拿一件之前落下的东西,却在经过陈列区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件还没有公开发布的作品。
很干净的剪裁,肩线保留了力量感却不显得生硬,腰部收得克制但不过分紧绷。
八木饶有兴趣地欣赏着,绕到人台后面来却被小小地震惊了。
正面是沉稳内敛的西装,转身后背却是一个类似心形的大面积镂空,搭配了一些蕾丝花边,骤然打破沉闷。垂落的皮带顺着腰线向下延伸,那份克制的优雅里藏着极具冲击力的留白。
哼。看来这小子想的倒不少。
八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也是这一季的吗?”
“嗯。”
堀夏喜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没见过?”
“还没公开。”
“可以试吗?”
堀夏喜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
“嗯,”八木指了指那件衣服,
“不能吗?”
堀夏喜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人台,良久。
“这件已经定了模特。”
八木挑了下眉。
“哦,可惜咯。”
听起来只是句调侃,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。
可堀夏喜还是听出了那一点很轻的失落,一股沉闷感慢慢涌上来,堵在心口。
八木似乎不舍地看了眼衣服。
“挺适合我的。”
“是挺适合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是我?”
“下次。”
八木看着他,突然笑了,像刚认识时候那样,眼睛弯弯的,细纹堆在眼尾。
“还有下次?”
“有机会的话。”
“每次你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八木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碰了一下衣服的面料。
很轻。
“那你记得,”
堀夏喜挑眉,等着他说完。
“下次有这样好的衣服,也给我留着。”
堀夏喜笑了笑,
“好。”
他们没有想到,或者那时就隐约有感觉到,这个“下次”后来会变成永远没有兑现的承诺。
八木走后,堀夏喜一个人站在人台前,看着那件尚未完工的作品。
其实那件衣服从一开始就是为八木设计的。不是按照他的尺寸,也不是按照他的身体去做的。
堀夏喜只是记得他。
记得初遇那天八木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后台的样子。
记得他们后来无数次见面时,八木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。
也记得无数次越过界限的夜晚。
他们之间总有一种很奇怪的距离。
明明靠得那么近,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彼此。
他把这份感情融进了这件设计里。
肩线落一点,是放松,也是退让;腰线收得很紧,却没有完全贴合皮肤,是克制;背后的镂空,是自己怎么也填不满的内心和欲望;领口没有扣上的扣子,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关于这些,堀夏喜最终也没有告诉八木。
他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一个说不清的位置上。
不是恋人,也不是普通朋友。
他们会一起去吃饭,八木结束拍摄后会去堀夏喜工作室坐一会,堀夏喜会给他倒水贴心地询问最近睡得好不好,八木则窝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他修改服装。
“你为什么总喜欢黑色?”
有一次八木问。
堀夏喜没抬头。
“因为黑色不容易过时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是不是也不喜欢过时?”
堀夏喜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八木似乎意识到,在某个无声的节点,两人的关系会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。
堀夏喜当然也有发觉。
两人又默契地没有说出口。
4
真正让八木意识到这份关系可能结束,是中岛飒太出现以后。
中岛飒是摄影师,拍过八木很多次。
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,是一次品牌广告拍摄。
拍摄结束后,中岛飒把相机放下来,问他:
“累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一起吃饭?”
很普通的一句询问,八木答应了。
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出入。
中岛飒不会问八木为什么半夜不睡,也不会问他为什么突然沉默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,用那双亮晶晶地眼睛看着自己。
那种感觉和堀夏喜很像,又不太一样。
堀夏喜懂他,而中岛飒接住了他。
这两者之间,差了很远。
堀夏喜知道中岛飒太的存在,八木心里也清楚这件事,不过谁都没有提。
直到某一次,八木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作室的沙发里,看着堀夏喜整理衣服。
也许是在遇到中岛飒太之后,八木勇征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问出了那句两人从不敢问出口的话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呢?”
堀夏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继续收拾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在问你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堀夏喜笑了下,以为像往常一样两人打个哈哈就过去,不会再提。
没想到这次八木却格外咄咄逼人。
“你总是这样,”
“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也不肯说。”
堀夏喜沉默许久。
“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。”
八木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,他们之间最难过的事,不是没有感情,恰恰是有,才无法轻易说出口。
他们知道一旦说出口就必须面临选择。
事业、生活、时机…还有那些没办法解释清楚的顾虑。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“嗯。”
没有吵架,没有告别。
只是见面次数越来越少,消息也从凌晨的照片,没有营养的文字煲变成偶尔的问候和生日祝福。
一个月后,那件未公开的作品终于完成了。
只是最终穿上它走上秀场的不是八木勇征。
发布会当天,八木因为另一个海外工作没有赶回来。
他是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见那件衣服的。
模特站在灯光下,迎面走来,黑色的布料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而在转过身的那一刻,全场惊艳。Controlled Seduction系列和堀夏喜的名字也在这次秀后在圈内传开,克制与欲望,内敛又充满诱惑,打破了传统男装的设计框架。
八木反复把这段视频看了好几遍。
然后给堀夏喜发去一条消息
「挺好看的。」
「当然。这是我目前最满意的作品。」
八木又忍不住问:
「比我穿好看?」
这次隔了很久,久到八木以为他不会回复,正打算关掉手机,这时对话框突然震了一下。
「你又没穿过,我怎么知道。」
看着这句话,八木突然笑了。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把手机揣进兜里,发现中岛飒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了。
八木勇征大步朝他迈过去,这次他清楚的知道:他和堀夏喜之间那所谓的“下次”,大概不会再有了。
发布会结束后,衣服被堀夏喜收进了工作室。后来又被整理进仓库。
很多年以后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件衣服。
并非因为它是自己的成名作。
只是因为那是他和八木勇征之间少数几个本来可以发生,却最终没有发生的事。
它成为了彼此最干净的一件遗憾。
5
八木勇征最终和中岛飒太在一起了。
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,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,也没有谁苦追谁的浪漫。
只是某一天晚上,中岛飒在八木结束工作后的楼下等他。
“回家吗?”
“嗯。”
然后他们就一起回去了。
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堀夏喜。
他想,如果是他,大概也会这样站在楼下。
安静地等。什么也不问。
但八木也只是想了一下,人总要往前走的。
堀夏喜后来认识了一个做厨师的人。
对方和他完全不是一个圈子。
不懂时尚,不懂设计,也不认识什么模特。
第一次见面时,对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。
“你平常喜欢吃什么?”
那个人问。
堀夏喜想了半天。和八木在一起时两人工作太忙,总是很疲惫,很少自己在家做饭。
“咖喱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会做?”
“会。”
简单得不像爱情。
堀夏喜后来才发现,自己想要的生活,或许就是这么简单。
有人问他吃什么,有人记得他不吃什么,有人晚上回来,会帮他留一盏灯。
八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已经是很久之后了。
两人久违地出去约了一次饭。
“他是个厨子?”
八木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,很意外?”
“有点…不过挺好的”
他埋头认真吃着面前的饭,没有失落,也没有遗憾,他真心为堀夏喜感到高兴。
只是他忽然想起初遇的那个时装周上。
后台很吵。
堀夏喜站在一排黑色衣服旁边,而他身上穿着堀夏喜设计的黑色大衣。
他们隔着人群第一次看见彼此。
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。
有些关系就是这样,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开始,也不需要一个正式的结束。
他们曾经靠得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声,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对方的生活。
但后来再想起,也不会觉得可惜。
他们拥有过彼此的一小段人生。
而那一小段人生,就是他们之间最完整最珍贵的东西。
END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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